第九章：完美的報表

某日上午。

Jason 坐在 808 室那張由總務部 Grace 送來的「航太級鋁合金升降桌」前，手裡緊緊握著那雙黑色的金屬筷子。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思考時手裡得握點硬的東西，心裡才踏實。

兩天過去了，Vincent 那邊靜悄悄的，沒有報復，也沒有新的動作。但那串代碼 MO-VN-888-L 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腦海裡。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打破了死寂。 內線顯示：CEO 辦公室。

「顧問，執行長請您過去一趟。」秘書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帶著電腦。」

再次走進那間冰冷的 CEO 辦公室，Jason 已經沒有第一次那麼腿軟了，但背脊依然發涼。

David 坐在那張巨大的黑色岩板桌後，面前放著一疊厚厚的文件。他沒有修剪盆栽，也沒有看窗外，而是正襟危坐，氣場比平日更加肅殺。

「坐。」David 指了指那張唯一的皮椅。

Jason 乖乖坐下，把那台行銷部的頂級筆電放在膝蓋上。David 沒有廢話，直接將面前那疊文件推到 Jason 面前。

「這是集團旗下子公司『通達物流』上一季的財務報表。」David 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這家公司的董事長，是李董。」

聽到「李董」這兩個字，Jason 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按住了口袋。

「這份報表經過了外部會計師事務所的簽證，也通過了我們內部財務長的審核。」David 的眼神像鷹一樣盯著 Jason，「所有人，包括稽核部，都說這份報表『完美無缺』。」

David 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在我看來，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一個剛化好妝的死人。」

「Jason，」David 身體前傾，「你那天在會議上能一眼看出椅子報價的問題，現在，我要你用你那雙『數椅子』的眼睛，幫我看看這份報表。告訴我，它到底哪裡不對勁。」

Jason 吞了口口水。這是要拿他當槍使，去打李董啊。

他顫抖著手翻開那份厚厚的報表。 密密麻麻的數字、表格、曲線圖。對於外行人來說，這是一本天書。但對於做了八年資產盤點的 Jason 來說，這些數字背後代表的都是「實體物件」。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 營收成長率 5%，合理。 油價波動損耗 8%，合理。 直到他翻到了「資本支出（CAPEX）」與「系統維護」的頁面。

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行不起眼的紀錄： 2024/02/14 - 倉儲管理系統雲端優化（WMS Cloud Upgrade） - 支出：NT$ 3,500,000 驗收狀態：已驗收

Jason 翻到報表附件的「驗收單影本」。雖然 David 只在乎金額，但 Jason 作為資產盤點員，他習慣先看「供應商欄位」（因為以前常發生送錯貨）。 他看到了那行地址：九龍旺角彌敦道... 他覺得眼熟。這不是跟昨天 Vincent 給他在平板上看的那個「公關公司」地址一模一樣嗎？

「等等……」Jason 的腦袋飛速運轉。 他突然明白了。這不是巧合。這就像公司裡所有人都喜歡叫同一家便當店外送一樣——因為那家便當店老闆嘴巴最緊，而且那是公司通訊錄裡唯一留存的『特殊廠商』。 「原來如此……」Jason 感到一陣荒謬的寒意，「李董用這家公司洗賭債，David 的人（Vincent）用這家公司洗假業績。他們分裂成兩個派系互相廝殺，卻因為懶惰和保密需求，竟然在海外繼續共用同一個『白手套』。」

Jason 的腦海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2 月 14 日。350 萬。 這和他在 Vincent 平板上看到的代碼 MO-VN-888-L（李董澳門賭債）完全吻合！

Jason 看懂了。李董在澳門輸了錢，Vincent 先墊付，然後李董再透過通達物流，編了一個「雲端優化」的名目，把這筆錢「洗」出來還給行銷部。 從會計流程上看，這筆錢有合約、有發票、有驗收單，它是合法的。

但 Jason 不能說「這是賭債」。說了他就得承認看過黑帳，Vincent 會殺了他。 他必須找到另一個理由，一個「純物理上的理由」，來證明這筆錢是假的。

Jason 的大腦飛速運轉。他閉上眼睛，回想三年前他去「通達物流」林口倉庫盤點時的場景。 灰塵、堆高機的聲音、還有那些司機手上拿著的機器……

突然，一道靈光閃過。 Jason 猛地睜開眼睛，手指死死按在那行字上。

「怎麼？」David 敏銳地捕捉到了 Jason 的反應，「看到什麼了？」

Jason 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一種「資產管理員的困惑」，這是一種對「規格不符」的本能排斥。

「執行長，這筆 350 萬的『雲端系統優化』……」Jason 的聲音很乾澀，「它是用來升級掃描手持裝置（PDA）的軟體介面對吧？」

「名目上是這樣寫的。」David 挑眉，「提升即時數據上傳速度。」

「那就不對了。」Jason 搖搖頭，語氣變得異常堅定，「這不可能驗收通過。」

「為什麼？」

Jason 指著報表前面幾頁的「固定資產折舊表」，那是他最熟悉的領域： 「執行長，您看這裡。通達物流目前使用的 500 台手持掃描器，資產編號是 T-MC3190 開頭的。那是 Motorola MC3190 型號。」

Jason 就像在背誦產品說明書一樣流利： 「這款機器是十年前的產品，跑的是 Windows CE 6.0 作業系統。微軟早在五年前就停止支援了。」

Jason 抬起頭，看著 David： 「而這筆 350 萬的升級案，名目寫的是『雲端 Android 架構優化』。」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所以？」David 瞇起眼睛，他似乎抓到了什麼，但需要 Jason 說得更白一點。

Jason 嚥了口口水，用最白話的方式解釋： 「執行長，這就像是……有人報帳說，他花大錢幫一台『諾基亞 3310』安裝了最新的『iOS 18 系統』。」

Jason 攤開手，一臉無辜： 「硬體根本跑不動啊。那些舊機器的記憶體只有 256MB，連安裝檔都塞不進去。除非他們把這 500 台機器全部換新，但資產表上並沒有採購新機器的紀錄。」

「所以，」Jason 下了結論，「這筆軟體升級，根本沒有安裝進去。它是空氣。這些機器現在肯定還跑著舊系統。」

David 愣住了。 隨即，他爆發出一陣大笑。 不是冷笑，而是那種獵人發現獵物踩進捕獸夾後的狂喜。

「精彩！」David 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財務長查了半天查不出金流問題，稽核部看合約也看不出漏洞。結果被你一眼看穿了『硬體不相容』！」

David 站起身，走到 Jason 面前，眼神中充滿了讚賞： 「李董這隻老狐狸，忙著把帳做平，卻忘了他的倉庫裡全是電子垃圾。Jason，你這雙數破爛的眼睛，這一次價值連城。」

Jason 縮了縮脖子：「我……我只是剛好記得那個型號。」

「這份報表留在我這。」David 轉身走回窗邊，語氣變得輕鬆，「你可以回去了。這次董事會，我們會很有趣。」

Jason 抱著電腦，如蒙大赦地逃出了 CEO 辦公室。

站在電梯裡，看著數字從 88 跳回 80，Jason 感覺自己像是剛拆除了一顆炸彈。 他沒有提賭債，也沒有提黑帳。他只是指出了一個「技術性錯誤」。 但他知道，這個技術性錯誤，足夠讓 David 啟動調查，去掀開那家所謂的「軟體顧問公司」的底細。

「這下真的捲進去了……」Jason 靠在電梯壁上，苦笑著摸了摸口袋裡的筷子。

電梯門在 80 樓打開。 Jason 剛邁出一步，腳步就僵住了。

808 室的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唐裝、手裡轉著兩顆文玩核桃的老人。老人身後跟著兩個穿著黑西裝、面無表情的隨扈。 那是李董。

Jason 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才剛幫 CEO 抓了這個老人的小辮子，這老人就站在這裡。

李董聽見電梯聲，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沒有怒氣，反而掛著那種慈祥得讓人發毛的招牌笑容。

「年輕人，」李董的聲音洪亮，手裡的核桃發出「喀勒、喀勒」的脆響，「David 那裡的冷氣太強，待久了容易寒氣入體。我剛好路過，想說來看看我們這位傳說中的『特別顧問』。」

李董向前走了一步，眼神看似渾濁卻暗藏鋒芒，上下打量著 Jason： 「聽說 David 剛把『通達物流』的本子調過去給你看了？看出什麼花樣了嗎？」

Jason 的背脊瞬間濕透。 「是……是的。」Jason 硬著頭皮回答，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傻子，「執行長讓我學習一下大公司的報表格式。」

「學習好啊。」李董笑著點點頭，但下一句話卻意有所指，「不過，看報表要小心。有些舊帳，翻得太細，容易翻出灰塵，迷了眼睛。」

李董走到 Jason 面前，那兩顆核桃在他掌心轉得飛快。他突然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道： 「就像三年前，後勤部有位專員，不小心把一批應該報廢的碳粉匣，誤簽成了『庫存損耗』。雖然只是一點小錢，但按照公司規定，偽造單據可是要……開除並追訴的。」

Jason 的瞳孔劇烈震動。 那是他剛進公司時犯的一個小錯誤，當時主管說沒事，幫他蓋掉了。沒想到，這份紀錄竟然在李董手裡！

李董拍了拍 Jason 僵硬的肩膀，恢復了那種慈祥的音量： 「年輕人，路很滑，小心別摔斷腿。明天董事會，嗓子不舒服的話，就多喝水，少說話。你說是不是？」

說完，李董帶著隨扈，笑著走向電梯。

Jason 站在原地，直到電梯門關上，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軟得快站不住了。

前有 David 逼他抓鬼，後有李董拿著他的把柄要他閉嘴。 而他手裡握著的真相（那個軟體升級的漏洞），現在成了一顆隨時會在他手中爆炸的手雷。

扔出去，炸死李董，但他自己也會被報復致死（那張陳年報廢單會讓他坐牢）。 不扔出去，David 會覺得他沒價值，直接讓他滾蛋，甚至把他當成李董的同夥一起處理掉。

這根本是死局。選哪邊都是死。

Jason 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抱著頭，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我只是個盤點的……我只是想領薪水……為什麼要逼我……」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雙冰冷的黑筷子。 突然，他在極度的慌亂中，想起了他在後勤倉庫裡遵守了八年的「盤點鐵律」。

當帳面數量（David 的要求）和實體庫存（李董的威脅）對不上的時候，身為盤點員，絕對不能擅自調整數字。 唯一的活路，就是貼上一張黃色的標籤，【異常：暫停異動（Pending Investigation）】。

只要把這個「異常」搞得夠大、夠複雜、牽涉夠廣，大到連老闆都不敢輕易下令處置，那這個盤點員暫時就是安全的。

Jason 緩緩抬起頭，眼神裡的恐懼沒有消失，但多了一種被逼急了的小人物特有的、神經質的狡黠。

他看著手裡那雙黑筷子，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不掀桌子……掀桌子會被打死的……」Jason 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但我可以把菜……擺得讓你們誰都不敢動筷子。」

「既然你們都要拿我當槍使，」Jason 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還在抖，但眼神已經鎖定在那台電腦上，「那我就做一顆……沒有引信的啞彈。看你們誰敢先來拆。」

他不需要贏。他只需要讓這場飯局，變成一場誰都吃不下去的流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