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狐狸的邀約

晚上七點。台北市大安區的一條幽靜巷弄。

這裡沒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銅門和一個極其低調的泊車櫃檯。「蘭亭會所」，傳說中只接待會員介紹的頂級私人俱樂部。這裡的燈光永遠調得很暗，暗到足以掩蓋所有不想被看見的交易。

Jason 從計程車上下來，拉了拉那件廉價西裝的衣角。門口的泊車小弟原本想攔他，但一聽到他報出「Vincent 副總」的名字，立刻恭敬地鞠躬放行，並透過耳麥通報：「貴賓一位，VVIP 牡丹廳。」

穿過蜿蜒曲折、散發著檀香的走廊，Jason 被帶進了一間極其奢華的包廂。

包廂裡沒有其他人，沒有陪酒小姐，也沒有服務生。

Vincent 獨自一人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旁，桌上沒有菜，只有一瓶醒好的紅酒，和一台螢幕朝下的平板電腦。

看到 Jason 進來，Vincent 立刻站起身。這一次，他的臉上沒有了那種油膩的討好，也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同類」的凝重與尊重。

「Jason 顧問，請坐。」Vincent 親自拉開椅子，甚至幫 Jason 倒了一杯酒，「感謝賞光。早上的會議……真是精彩。老趙那個蠢貨，仗著跟供應商熟就想糊弄您，死得不冤。」

Jason 坐下來，心裡其實在打鼓。但他發現只要不說話，對方就會自動腦補。於是他選擇了沈默，只是盯著那杯紅酒看。

Vincent 觀察著 Jason 的表情，誤以為那是高深莫測的冷靜。他咬了咬牙，決定不再繞圈子。

「顧問，咱們明人不說暗話。」Vincent 坐回對面，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昨天那份 500 萬的預算，是我試探您的誠意，也是我不懂規矩，拿那種小錢來侮辱您的格局。我自罰一杯。」

Vincent 一口乾掉了杯中的紅酒，然後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但我知道，您沒有把那張單子交給 David，而是直接退給 Kevin。這說明……您是願意給行銷部留一條活路的。David 身邊多的是聽話的棋子，但您不一樣……您是懂得看局的棋手。」

Jason 愣了一下。其實他沒交給 David 純粹是因為嚇忘了，或者是怕自己也捲進去。但在 Vincent 眼裡，這成了「政治留手」。

「顧問，行銷部的預算確實水很深。」Vincent 的眼神變得幽暗，「但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行銷部每年能拿走全集團 20% 的預算？為什麼有些明明看不出效益的活動，董事會卻還是閉著眼睛簽字？」

Jason 抬起頭，這一點確實觸動了他的職業敏感度。他以前盤點時也覺得行銷部花錢像流水，完全不合邏輯。

「因為行銷部，是整個集團的『下水道』。」

Vincent 伸出手，將桌上那台平板電腦翻了過來，推到 Jason 面前。

「這不是財務帳本，那是財務長管的。」Vincent 的手指點在螢幕上，語氣帶著一絲危險的誘惑，「這是我私人的『公關危機處理紀錄』」

Jason 低頭看向螢幕。那是一個加密的 Excel 表格，上面沒有露骨的「賄賂」或「封口費」字樣，只有密密麻麻的日期、金額，以及一串串看似無意義的英數代碼。

2023/11/15 - 品牌形象維護費 - 120 萬

Ref: TP-POL-DUI-C01

2024/02/14 - 海外考察特別支應 - 350 萬

Ref: MO-VN-888-L

2024/06/20 - 專案顧問費 - 80 萬

Ref: xxx-xxx-xxcc

一般人看這份表格，只會覺得是一堆亂碼。但 Jason 看著那些代碼，背脊上的寒毛卻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在後勤部做了八年。這八年來，所有高層的資產報失、保險理賠、公務車維修，都要經過他的手。他的大腦就像一台人肉搜尋引擎，瞬間就把這些代碼和過去那些「奇怪的單據」連結了起來。

他的視線停在那行 MO-VN-888-L 上。

腦中畫面閃回：兩個月前，一份來自董事會辦公室的緊急報修單。

物品： 公司配發 iPhone 15 Pro Max（李董專用機）。

遺失地點： 澳門（Macau），威尼斯人酒店（Venetian），貴賓廳 888 號包廂。

備註： 隨身物品遺落，不予申請保險理賠，直接列呆帳核銷。

Jason 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收縮。 MO 是 Macau（澳門）。 VN 是 Venetian（威尼斯人）。 888 是那間包廂。 L 是 Li（李董）。

那天是 2 月 14 日，李董在澳門掉了手機，人也在那裡。而同一天，行銷部支出了一筆 350 萬的「海外考察費」。 這不是什麼考察費。這是李董輸紅了眼，當場需要現金翻本，或者填補賭桌上的窟窿，行銷部緊急匯過去的救命錢！

Jason 又看向上一行 TP-POL-DUI-A01。 POL 是 Police（警察）。DUI 是 Driving Under Influence（酒駕）。C 是 張董。 半年前，張董的兒子開著公司的租賃車撞爛了車頭，當時報修單寫的是「停車場自撞」，但保險桿上的漆痕顏色根本對不上。原來……那是拿去擺平酒駕新聞的錢。

Jason 感覺手指發涼。這哪裡是行銷預算？這分明是全公司高層的「犯罪現場座標圖」！

Vincent 一直在觀察 Jason 的反應。他原本預期 Jason 會看不懂，然後他再慢慢解釋，以此來展示自己的核心地位。 但他發現 Jason 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茫然的變化，而是那種「我知道這是什麼」的驚恐。

「看來，顧問看懂了？」Vincent 瞇起眼睛，試探地問道。

Vincent 指著那些鉅額的公關費代碼，苦笑著說： 「顧問，你以為我想做這些假帳嗎？David 執行長每一季都在逼財報，要營收成長、要股價好看。」 Vincent 壓低聲音：「正規的業績哪有那麼容易做？我們行銷部必須透過這些『海外公關公司』把錢轉出去，再以營收的名義灌回來，或者是去擺平那些會影響股價的負面新聞。」 「David 雖然從來不過問細節，但他心裡清楚這些漂亮的數字是怎麼來的。這就是默契。只要數字對，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Jason 的職業病在極度恐懼下再次發作了。他指著那行 MO-VN-888-L，手指微微顫抖，聲音乾澀： 「副總……您這代碼，寫得太細了。」

「什麼意思？」Vincent 愣了一下。

Jason 嚥了口口水，像是在糾正一張填寫錯誤的盤點單： 「VN-888……這是威尼斯人的貴賓廳代碼。兩個月前，李董的手機掛失單上，地點就是這裡。」 Jason 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真誠的恐懼與勸告： 「如果有心人去查那天李董的出入境紀錄，再去對照這筆 350 萬的匯款時間……這不是『考察』，這在法庭上會被認定為『跨境洗錢』或『非法且高風險的娛樂支出』。」

他不敢說出「賭債」這兩個字，但他用最專業的術語，精準地描繪出了那個場景。

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Vincent 的笑容僵在臉上，背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原本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只寫代碼誰知道？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眼前這個人，是看過全集團所有「報廢單」與「遺失報告」的後勤專員。 資產留下的痕跡，和金流留下的痕跡，在 Jason 的腦子裡完美地拼在了一起。

「你……連手機掛失單都記得？」Vincent 的聲音有些沙啞，看著 Jason 的眼神從原本的拉攏，變成了深深的忌憚。這哪裡是顧問？這簡直是個人形監控器！

Jason 看到 Vincent 變臉，以為對方要翻臉，嚇得連忙擺手： 「不……不是！我只是對數字比較敏感。副總，這東西太危險了。您把地點代碼直接寫上去，就像是在日記裡寫犯罪過程一樣……」

Jason 一臉驚恐，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實習生犯了大錯： 「這要是被稽核部抽查到，或者電腦中毒流出去，我們全部都要坐牢的啊！這格式不對，真的不對！」

Jason 的本意是：「你這帳做得太爛了，容易被抓，我不敢跟你同流合汙。」 但在老謀深算的 Vincent 耳裡，這句話卻變成了另一種高深莫測的指點： 「你的洗錢手法太粗糙了，留下了太多物理證據（手機、地點）。要想我不揭發你，以後帳要做得更乾淨、更隱晦才行。」

Vincent 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但更多的是對強者的服氣。 「受教了。」Vincent 緩緩合上平板電腦的皮套，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怪不得董事長會選您。原來 David 看到的只是報表，而您看到的是……真相。」

Vincent 站起身，親自拿起酒瓶，幫 Jason 的空杯斟滿。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是面對高層的諂媚，而是面對共犯結構核心成員的鄭重。

「Jason，只要你保住行銷部明年的預算，不要讓 David 砍到見骨……這本帳本裡的所有秘密，以後就是我們共享的資源。」 「有了它，您就不再只是一個空頭顧問。您可以用這上面的東西，讓人聽話，讓老趙閉嘴，甚至……讓李董欠您一份永遠還不完的人情。」

Vincent 舉起酒杯，眼神灼灼： 「我們合作吧。我是您的提款機，您是我的防火牆。我們聯手，幫這些大人物把屁股擦得更乾淨，連 David 都動不了我們。」

Jason 看著那杯猩紅的酒，感覺喉嚨發乾，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口。 這哪裡是什麼防火牆？這分明是一顆拉了引信的手榴彈！他只是一個盤點資產的小職員，現在 Vincent 竟然要他參與這種「優化洗錢流程」的勾當？

恐懼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逃。不想死就快逃。

Jason 的臉色蒼白，身體本能地往後縮，甚至連連擺手，像是在趕蒼蠅一樣。

「不……不不不……」Jason 的聲音都在抖，「Vincent 副總，這……這太嚇人了。」

他站起身，因為腿軟差點撞翻椅子。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只想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我今天什麼都沒看見。那個 888 包廂，還有張董兒子的車禍……我通通都忘了。」 Jason 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往門口退： 「關於預算……只要您送過來的單子，代碼是對不上的……喔不，我是說，只要帳面上看不出破綻，我就簽。但我真的不能持有這本帳……這太危險了，真的會死人的。」

Jason 的意思是：「拜託你給我看起來正常的單據，別拿這種會爆炸的黑帳給我看，我只想安穩活著。」 但在 Vincent 耳裡，這句話又被解讀成了： 「只要你能把帳做得『天衣無縫』、『看不出破綻』，我就會簽。但我不會留下任何把柄在我手上，我們保持單線聯繫，這樣才安全。」

「顧問……我懂了。」Vincent 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是我境界低了，差點拖累了您。您放心，下次送去您那裡的預算案，絕對會做得……乾乾淨淨，連神仙都查不出毛病。」

Jason 根本沒聽懂 Vincent 在「懂」什麼，他只聽到對方答應不會再拿這種爛帳嚇他。

「好……好。那就好。」Jason 抓著門把手，像逃難一樣，「那我先走了。謝謝副總招待。」

「顧問慢走！」Vincent 恭敬地送行。

……

走出「蘭亭會所」，外面的空氣微涼。 Jason 扶著路邊的電線桿，大口大口地喘氣，感覺背後的襯衫又濕了。

「瘋子……都是瘋子……」他對著空氣罵了一句，手還在發抖，「寫什麼代碼……還什麼 V888……以為是在演 007 嗎？我才不要坐牢……」

他摸了摸口袋，確定自己沒有拿走任何東西，只想趕快回家吃碗泡麵壓壓驚。

但就在這時，他的腦海裡卻怎麼也揮不去剛剛瞥見的那一行字： Ref: MO-VN-888-L。

Jason 痛苦地抱著頭。 「忘掉……快忘掉……」

但他知道，作為一個職業盤點員，「對不上的數據」就像卡在喉嚨裡的魚刺，想忘都忘不掉。 他不想捲入鬥爭，但他已經知道了董事長死對頭的致命軟肋。 那個看似無意義的代碼，就像一顆定時炸彈的啟動密碼，已經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