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一滴血

兩週後，週一上午十點。集團高層每週一次的「經營管理會議（MBR）」。

這是公司權力最集中的時刻。長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各部門的副總與總監，每個人都穿著盔甲般的深色西裝，桌上放著厚厚的報告書。

Jason 坐在長桌的末端，這是 CEO David 特意安排的位置。雖然在角落，但視角可以掃視全場。

他穿著那件依然不太合身的西裝，手邊放著那台行銷部進貢的黑色頂級筆電，還有一本 David 秘書發給他的空白筆記本。

會議室裡的氣氛很緊繃。大家都聽說了最近的事：這個新來的「首席顧問」不僅拿了行銷部的好處，卻在最後關頭拒簽了 500 萬的預算，而且還活著從 CEO 辦公室走出來了。

這傳遞了一個恐怖的訊號：他是個收了禮也不辦事，而且連 CEO 都默許他這麼做的狠角色。

今天的報告者是採購部總監（Procurement Director），老趙。

老趙是個笑面佛似的中年人，在公司資歷很深，據說跟供應商關係「極好」。他正在投影幕上展示下一季的「辦公環境升級專案」。

「各位長官，為了提升員工滿意度與辦公效率，採購部計畫全面汰換研發大樓的辦公椅與升降桌。」老趙指著精美的 PPT，語氣自信，「經過我們三輪比價，選定了這家德國供應商，雖然單價稍高，但耐用度是最好的。總預算是一千兩百萬。」

David 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轉著手中的筆，沒有說話。其他的副總們也紛紛點頭，這種行政採購案通常是例行公事，沒人會去擋人財路。

「如果沒有問題，我們就進入下一項……」老趙笑瞇瞇地準備切換投影片。

「等一下。」

一個略顯生澀，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全場的目光瞬間刷地一下集中到長桌末端。

Jason 舉著手，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其實並不想發言，但他剛才瞄了一眼投影幕上的報價清單，職業病實在發作的表情讓David看的一清二楚，David投以一個很直接的眼神，讓他忍不住開口。

「顧……顧問有什麼指教？」老趙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鎮定。

Jason 低頭看著自己筆記本上剛剛快速計算的數字，眉頭皺得死緊。

「那張椅子，」Jason 指了指螢幕上的型號，「Aeron 2.0 全功能版。你上面的報價是單張新台幣 48,000 元？」

「是的，顧問。」老趙自信地回答，「這是市價六萬多的頂級款，我們談到了很優惠的企業專案價。」

Jason 的眉頭鎖得更深了。他在後勤部盤點了八年，對這款椅子太熟了。去年公司才進過一批給高層，他連發票都審過。

「不對。」Jason 喃喃自語，聲音雖然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去年 B 棟大樓進貨的時候，同個型號，量還沒這次大，單價是 38,500 元。」

老趙的臉色微變，「呃……顧問可能記錯了，或者是匯率波動……加上最近原物料上漲……」

「原物料上漲是鋼材和塑料，這款椅子的主要構件是專利網布。」Jason 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真誠的困惑，「而且我看了一下你們選的代理商，『鑫達貿易』？這家廠商送貨總是遲到，而且送貨單常常印錯？」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Jason 只是在陳述事實，他腦子裡的資產資料庫就是這麼記的。

但在座的高管們聽來，這簡直是精準的狙擊。 第一槍打價格（代表他查過底價），第二槍打供應商（代表他查過供應商的歷史資料）。

老趙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手中的雷射筆微微發抖。「這個……鑫達後來有改善承諾……而且這次他們的報價包含了五年保固……」

「保固本來就是原廠給的十年，為什麼代理商給五年？」Jason 脫口而出一個更基本的問題。

這下連不懂採購的其他副總都聽出不對勁了。這是明擺著的重複計價和利益輸送。

主位上的 David 突然輕笑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卻像判決書一樣沈重。

「老趙，」David 停下轉筆的動作，眼神冰冷地看著採購總監，「看來你的『三輪比價』，還不如顧問腦子裡的資料庫準確啊。」

老趙的臉色瞬間慘白，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執行長，這……這可能是底下經辦人員的疏失，我……我回去馬上重新審查！馬上撤換供應商！」

「不用審了。」David 淡淡地說，「這個案子退回。另外，稽核部介入調查一下『鑫達貿易』過去三年的所有交易紀錄。」

「是……」老趙癱坐在椅子上，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用一種敬畏恐懼的眼神看著角落裡的 Jason。

他們原本以為 Jason 只是個靠運氣上位的吉祥物，或者只是個貪財的草包。但現在，他們看到了一頭披著羊皮的狼。他平時不說話，一開口就直攻要害，連老趙這種老江湖都被他三句話釘死在牆上。

Jason 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剛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把那個數字劃掉，心裡想著：「差了一千萬，這也太浪費了，幸好擋下來了。」

他抬起頭，發現全場都在盯著他看。

「呃……我說完了。」Jason 縮了縮脖子，又恢復了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但在其他人眼裡，這哪裡是唯唯諾諾？這分明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高手風範。

會議結束後。

Jason 是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的。沒人敢走在他前面，大家經過他身邊時，都恭敬地點頭致意，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回到 808 室，Jason 剛坐下準備喝口水壓壓驚（他在會議上緊張死了），桌上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但署名讓他眼皮一跳。

【Jason 顧問，今晚七點，『蘭亭會所』VVIP 包廂。只有我們兩個人。有些關於行銷部未來的『策略』，我想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跟您好好請教。務必賞光。— 行銷部 Vincent】

Jason 握著手機，看著那一行字。

如果說早上的會議是明槍，那這封簡訊就是暗箭。

Vincent 這種老狐狸，在看到老趙被「殺雞儆猴」之後，肯定嚇壞了。他不會再用那種粗糙的預算單來試探，他要動真格的了。

「蘭亭會所……」Jason 聽過那個地方。那是傳說****北最隱密的私人俱樂部，據說進去之後，沒有什麼事情是喬不攏的，也沒有什麼慾望是滿足不了的。

去，還是不去？

去，可能是鴻門宴。 不去，Vincent 可能會覺得他「不給面子」，下一步可能就是毀滅性的報復。

Jason 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窗外那台行銷部送的電腦，又摸了摸口袋裡那雙洗乾淨的黑筷子。

「David 說得對，」Jason 苦笑一聲，「吃飯得帶筷子。今晚這頓飯，恐怕比昨天那頓難吃多了。」

他拿起手機，回覆了：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