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派系的陷阱

幾天後，下午。

夕陽透過落地窗灑進 808 室，將那個價值不斐的骨瓷咖啡杯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Jason 坐在那張如同太空艙般的黑色工學椅上，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但其實他只是在發呆，享受著這短暫且不真實的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玻璃門被推開，這次進來的不是送禮的人，而是之前那個行銷部專員 Kevin。

和之前的勢利眼不同，也和送電腦時的誠惶誠恐不同，現在的 Kevin 臉上帶著一種「我們是自己人」的熟稔與急切。他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公文夾，快步走到 Jason 的新桌子前。

「顧問，打擾了。」Kevin 將公文夾打開，雙手遞到 Jason 面前，「Vincent 副總說，既然您現在集團的特別高階顧問，這份文件還是得請您過目一下，幫忙簽個字，我們才好往下推動。」

Jason 愣了一下。簽字？

他低頭看那份文件。那是一份「Q4 特別行銷預算追加申請單」。 金額欄位寫著：新台幣 5,xxx,000 元。 事由寫得非常模糊：「策略性品牌重塑與高層通路維護專案」。

Jason 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後勤部待了八年，雖然沒權力，但他看過無數被退回的單據。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一份「有問題」的單子。

通常這種金額的追加預算，需要層層簽核，最後由 CEO 批准。但在這張單子上，原本該給 CEO 簽名的欄位是空的，而旁邊多加了一個手寫的欄位：【特別顧問審閱】。

「這是什麼？」Jason 的聲音盡量保持平靜，但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哎呀，顧問您也知道，現在是年底了，原本的預算水位有點緊。」Kevin 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共犯般的默契，「這是副總為了明年佈局要做的一些……『人脈維護』。這筆錢如果走正常的財務流程，被 David 執行長那邊的人看到，肯定會被擋下來或是問東問西。太麻煩了。」

Kevin 湊近了一點，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但現在有您在就不一樣了。您是直屬董事長的人，只要您在這個欄位簽個名，就代表這筆錢是符合『董事長策略方向』的。財務部那邊看到您的簽名，絕對不敢多問，明天就能撥款。」

Jason 感覺背脊一陣發涼。

他看著那個數字：5,xxx,000。 還有那個模糊的事由：「通路維護」。

他在後勤部做了八年資產盤點，他的大腦已經被訓練成一台精密的計算機。他看過每一張椅子的報價，每一台電腦的折舊。對他來說，公司的錢就是血汗錢。

恐懼讓他忘記了偽裝，他的「社畜本能」和「職業病」在這一刻意外發作了。

他看著那一行行灌水的名目，眉頭不自覺地越鎖越緊。這不是在演戲，他是真的覺得「太離譜了」。

「五百萬？」Jason 的聲音在發抖，那是被這個天文數字嚇到的，「就為了……維護幾個通路？」

他抬起頭看著 Kevin，眼神中充滿了真誠的困惑與驚恐：「Kevin，這……這太多了吧？這裡面的餐費編了八十萬？還有這個『公關禮品』一百二十萬？這不合規定啊……」

Jason 的本意是：「這太浪費了！我不敢簽！被抓到會死的！」

但在 Kevin 的眼裡，這卻變成了另一種恐怖的解讀。

Kevin 看著 Jason 緊鎖的眉頭，聽著那句顫抖的「這太多了吧？」，心裡咯噔一下。 他發現了！這個首席顧問一眼就看穿了我們行銷部在浮報預算！他在發抖，是因為他對這種貪腐行為感到『震怒』！

「呃……顧問，這……這是有包含一些隱形成本……」Kevin 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Jason 根本沒聽進去，他只想到如果 CEO 看到這張單子，自己絕對會被當成共犯抓去坐牢。恐懼讓他產生了生理性的排斥反應。

他像碰到燙手山芋一樣，用手指尖（因為不敢碰那份「犯罪證據」）將藍色公文夾用力推了回去。

「不行，不行！」Jason 臉色蒼白，一邊搖頭一邊往後縮，整個人縮進了那張巨大的黑色椅子裡，「這種東西……我不能簽。太危險了，真的太危險了。要是讓上面看到……」

Jason 指的是：「要是 CEO 看到我亂簽名我就死定了。」

Kevin 卻解讀成：「要是讓董事長（上面）看到你們行銷部敢拿這種爛帳來糊弄我，你們就死定了。」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Jason 縮在椅子裡喘氣，他在等 Kevin 翻臉罵他不知好歹。

但 Kevin 沒有罵人。Kevin 的臉色比 Jason 還白。

Kevin 顫抖著手收起公文夾，眼神中充滿了敬畏與恐懼。他誤以為 Jason 的「退件」是一種「無聲的警告」。這種水準的假帳也敢拿到我面前？滾回去重做，別髒了我的手。

「我……我明白了。」Kevin 的聲音乾澀無比，他對著縮在椅子裡的 Jason 深深一鞠躬，「是我太不懂事了，沒經過大腦就拿來打擾顧問。這份預算……我們回去會重新檢討，砍掉那些不必要的……呃……水分。」

「啊？」Jason 愣住了。砍掉水分？

「謝謝顧問手下留情，沒把這件事捅出去。」Kevin 抱著公文夾，像逃難一樣往門口退，「您忙，您忙！」

「碰！」門關上了。

Jason 茫然地坐在那張昂貴的椅子上，手裡還捏著那支對方忘記拿走的萬寶龍鋼筆。

「他……他說什麼？」Jason 眨了眨眼，心跳還沒平復，「他把單子拿走，是因為……覺得我嫌貴？」

他看了看被推回來的空氣，又看了看自己顫抖的手。

他剛剛只是因為太害怕坐牢而拒絕了簽字，結果對方反而以為他是個「火眼金睛、剛正不阿（或是胃口更大）」的狠角色？

Jason 嚥了口口水，突然覺得有點想笑，又覺得有點荒謬。

原來在這個位置上，連「膽小」都會被解讀成「深謀遠慮」。連「拒絕犯罪」都會被解讀成「政治施壓」。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腦螢幕亮了起來。一封未讀郵件跳了出來。

寄件人是 CEO 辦公室。 標題只有兩個字：【面談】。

Jason 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真正的獵人，終於要入場了。